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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时伤世 兴寄遥深 ——韩国诗人崔致远《登润州慈和寺上房》赏论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研究会 添加时间:2026-09-10 阅读数:
感时伤世 兴寄遥深
——韩国诗人崔致远《登润州慈和寺上房》赏论
李金坤
2025年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于10月31日至11月1日在韩国庆尚北道庆州举行。庆州是晚唐时期新罗诗人崔致远的故乡。他12岁那年入唐,秉承“人百己千”的精神,考取了唐宾贡进士。在江苏溧阳等地为官的十余年中,他创作了大量诗文,但多数失传,只有诗文集《桂苑笔耕集》(20卷)收在《四库全书》中。崔致远,字孤云,是韩国第一位留下个人文集(《桂苑笔耕集》二十卷)的大学者、诗人。他从小喜爱中华传统文化,其名字“致远”,则取自于《淮南子·主术训》“是故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诫子书》即引用此句)他是韩国汉文学的开山鼻祖,享有“东国儒宗”“东国文宗”“韩国庆州崔氏之祖”之美誉。崔致远具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根柢,诗文水平甚高。崔致远的诗歌体裁深受晚唐时期七律、七绝的影响;诗歌风格颇受晚唐孤冷伤感和沉郁顿挫的感染。他的中华文化的深厚涵养与丰富的诗歌创作,无疑使他成为维系中韩两国文化与友谊的纽带与桥梁。在APEC的聚光灯下,崔致远文化也为促进中韩乃至亚太区域的人文精神融合,起到了不可低估的积极作用。
崔致远走上仕途的第一站是溧水,当时的溧水隶属宣州,离润州很近,崔致远慕名常来镇江游览,体察世俗民情,歌吟山水自然,感悟人生哲理,写下了不少佳作。其中以七律《登润州慈和寺上房》最为著名,堪称七律诗的代表作。本文拟就其思想境界与艺术特色作一赏论。
《登润州慈和寺上房》收录于《全唐诗续补遗》,为诗人登览润州慈和寺后所作。诗云:
登临暂隔路歧尘,吟想兴亡恨益新。
画角声中朝暮浪,青山影里古今人。
霜摧玉树花无主,风暖金陵草自春。
赖有谢家余景在,长教诗客爽精神。
此乃诗人登览感发历史兴亡之吟。诗题中的润州,即今之镇江。慈和寺,在寿邱山巅(即原镇江师专校内)。此寺创建于南朝陈代,宋号延庆,绍兴中改名普照。寺早毁。上房,寺庙中的正殿。诗人登上慈和寺正殿之后,他的所见所闻所感又是如何呢?试逐联赏论之。
首联,写诗人登上寺殿,暂且超脱尘世,一种难以抑制的兴亡之感遂油然而生。就在慈和寺同一地点的寿邱山上,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镇江人)在建康(南京)登基后,为了不忘自己出生寒微与耕种渔猎的稼穑营生之艰,激励后人不忘初心、牢记根本,特于寿邱山建立丹徒宫,将刘裕当年耕种过的各式农具、家用器具、蓑衣、斗笠及粮食等,都集中展示在宫里。诗人近察眼前别具教育意义的丹徒宫,远眺“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星罗棋布的寺庙景象,进而想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乌衣巷》)的沧桑之变,不禁悲从中来,感慨万端。此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是也。文人雅士登高必赋,作为胸襟阔大、情怀深厚的性情诗人崔致远,则更是如此。“恨益新”三字,极写诗人此次登高时又一次产生的哀怨悲恨之情。着一“恨”字,有力彰显了诗人厌恶战乱、渴望和平的美好愿望。
颔联承上,进一步抒发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怀。从“画角声”之听觉与“青山影”之视觉二者,诗人自然深感历史盛衰之况味,切景切情,动人心扉。画角,古管乐器,传自西羌。形如竹筒,本细末大,以竹木或皮革等制成,因表面有彩绘,故称。画角发声哀厉高亢,古时军中多用以警昏晓,振士气,肃军容。帝王出巡,亦用以报警戒严。后来的军号,便由此演变而来。“画角声”是诗人所闻,“青山影”“朝暮浪”皆为诗人所见之实景,而“古今人”则是诗人的历史记忆与笼统描写。诗人以真实之描述,穿插时空交错之笔法,真切反映了晚唐时期江南战乱的荒凉现实场景,给人以身临其境之黍离悲慨。在这里,诗人通过对“朝暮浪”与“青山影”的真切描摹,亦甚为准确地突出了镇江城市滨江依山的地理特征与天然布局。
颈联转而对“花无主”“草自春”的聚焦描写,进一步突出战后荒凉之景象,意象鲜明,意蕴深厚。与唐代诗人李华《春行即兴》“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的精妙意蕴,别具异曲同工之妙。诗人特别选择“玉树花”描写,甚耐寻味。玉树花,别名景天树、玻璃树、八宝、看青、冬青、肉质万年青、胖娃娃等。喜欢温暖干燥和阳光充足的环境。不耐寒,怕强光,稍耐阴。土壤以肥沃、排水良好的沙壤土为好。它原产非洲南部,可作家庭用观赏植物。玉树花甚为娇美而贵气,富有高贵、吉祥、繁华等美好寓意。如此娇美之观赏景物,焉能经得起“霜摧”碾压呢?此处“霜摧”,象征着残酷无情之战争;而“花无主”则凸显了“霜摧”之“玉树花”的衰飒之气与寂寞之况,同时也艺术地体现了战乱所造成的民不聊生的苦难情景。金陵,即镇江。与唐代诗人《题金陵渡》诗题之“金陵”相同。“风暖金陵草自春”一句,是说金陵春暖,草木茂盛,却无人欣赏。与上句“霜摧玉树花无主”相呼应,诗人抓住“花”“草”二物,以其寂寞无主之景况,形象描写社会荒凉之情状,活脱一幅充满凄凉寂寞之画本。
尾联借用南朝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意境,进一步表达了“国家不幸诗家幸”(赵翼诗句)的无限感慨。此二句意谓,在满目苍凉的断壁残垣中,那些“无主”之“花”与“自春”之“草”,虽然孤寂无主,摇曳自悲,未免触发敏感诗人的黍离盛衰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但从另外一面观之,这些孤独寂寞之“花”与“草”,对于同样孤独寂寞的诗人心情,多少可以给予些许精神之安宁与慰藉,使诗人登高而产生的郁闷幽恨心境,多少可以点燃生命的火光。从深层次观之,其实诗人是在借助于自然“花”“草”之温馨有情,来反衬人间社会之荒凉无情。说到底,诗人感情的落脚点,最终还是定格在此诗开头 “吟想兴亡恨益新”上面,首尾呼应,主题精神极其自洽圆融。
作为著名的朝鲜诗人崔致远,当他踏上具有数千余年史脉的千古江山、军事重镇之镇江这方热土之际,登高望远,将眼前所见所闻之景与历史兴亡之感、异国他乡之情融汇于胸,必将抒发出感时伤世、去国怀乡的真情实感。在此诗中,诗人将自己深沉的忧患意识与深厚的悲悯情怀融于一体,奏响了一曲关注现实、关心民情、关切国运的人文主义之歌。对于这样一位韩国友人的思想觉悟、人文情怀与精神境界,委实是值得钦敬的。
此外,这首诗在艺术审美上别具特色。首先,从七律形式与格律观之,它是一首十分规范的七律诗。在四联的情感节奏上,完全符合起、承、转、合的节奏律动,情感脉络层次清楚。全诗围绕“兴亡恨”主题情感脉络展开,首联点“恨”,颔联伤景,颈联悲情,尾联呼应,一气呵成,主题鲜明,清新畅达。尤其是中间两联,对仗工稳,皆为景语,又皆为情语,情景交融,意境高远。其次是运用比兴象征手法,将“霜摧玉树”象征残酷战争给人民造成的无比灾难,同时象征社会动荡的政治局面与荒芜凄凉之景象,诗意醇厚,意境幽深,耐人寻味。再次,尾联引用谢灵运“池塘春草”典故,高情深意,荡出一片远韵,具有别开生面、余音绕梁之美感,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
综上所论,韩国诗人崔致远的《登润州慈和寺上房》,无疑是一首“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与元九书》)的触景生情、兴寄自然、感时伤世、意境幽深的七律佳作。
(作者为江苏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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