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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发润州》诗主旨与用典初探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研究会 添加时间:2026-09-10 阅读数:
米芾《发润州》诗主旨与用典初探
徐美秋
摘 要 米芾《发润州》是一首人生行旅诗,第一层四句的多个典故、多种解读之间形成了互文性。在命运的浮沉中,是从俗随大流还是坚守自我,诗人也曾左右摇摆,最终在第五层变得自信坚定,与第一层形成呼应,结构颇具匠心,也是诗人内心蜕变的显现。
关键词 米芾;《发润州》;人生行旅诗;典故互文性
米芾,本名黻,字元章,生于北宋皇祐三年(1051),卒于北宋大观二年(1108)[1]。博学多才,能诗文,精鉴别,尤擅书画;平生于书法用功最深,成就最大,与蔡襄(或说蔡京)、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米芾与苏轼相知二十年,交谊深厚,苏轼文集中有《与米元章二十八首》,其中第二十五首云:“岭海八年,亲友旷绝,亦未尝关念。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年瘴毒耶!今真见之矣,余无足言者。”[2]这封尺牍写于东坡临终前几日,对米芾的情性、诗文和书法的赞赏可谓无以复加。《钦定四库总目》(卷一百五十四)亦云:“芾以书画名,而文章亦颇不俗。……盖其胸次既高,故吐言天拔,虽不规矩绳墨,而气韵自殊也。”[3]可见,米芾诗文在当时和后世都有很高的评价,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一、《发润州》:人生行旅诗
米芾《发润州》是一首五言古诗,共二十四句,几乎句句用典,有学者称此诗“用典尤多,时见冷僻且不切当之典,真是佶屈聱牙,难以卒读”[4]。辜艳红点校的《米芾集》“以现存各钞本之最早者——毛氏汲古阁本为底本”[5],同时参校《宝晋山林集拾遗》(简称《拾遗》本)、《四库全书》本(简称库本)和《涉闻梓旧》本(简称《涉闻》本),对米芾诗文只作了误字和异文上的校勘,没有注释和评析。笔者身处古润州,不揣浅陋,借助DeepSeek和百度,以其搜索结果为线索,经过细加辨别,逐步深入探究,尝试探析米芾《发润州》诗的用典。《四库》本全诗如下:
气就虵须角,暌通豕负涂。解衣同俗裸,酌水合狂夫。
探社新铭禹,经韶旧吊虞。据鞍休示壮,寡要悔为儒。
为吊忠游楚,因崇让过吴。要离葬终近,严子钓行须。
御晏妻知辱,歆膺客自愚。诚修日难掩,醯在蚋还趋。
和寡方声越,知稀觉道腴。命齐都将相,义拙落江湖。
南梦应随雁,西风却背鲈。弓旌今正歇,多少定同凫。
《发润州》从诗题看是一首行旅诗,但从内容看,没有一句描写旅途山水自然风景,也没有目的地;诗中提到许多地点,如社(古地名,在今河南省巩义市东北)、韶(湖南省韶山市)、楚地、吴地、要离墓(江苏省无锡市鸿山)、严子陵钓台(浙江省桐庐县富春山),涉及米芾一生中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的访古吊古活动,因此这并非描写某一次行旅的诗歌,而是一首人生行旅诗。
《发润州》是一首人生行旅诗,确定这一点很重要,对理解诗歌的内容及其思想感情,乃至对推断此诗的写作时间都很重要。这里涉及米芾何时迁居润州的问题,需要略作说明。因为米芾好友蔡肇《故南宫舍人米公墓志》“过润,爱其江山,遂定居焉”[1]与年代稍后之程俱《题米元章墓》“中年乐南徐山川风土之美,因家焉”[2]的记载,一般认为米芾大概中年以后定居润州。随着米芾之子米友仁“先公居镇江四十年”这条材料的发现,学界认识到“米芾可能在成年之际即已定居镇江”[3],进而更详细地考证米芾寓居、定居、卜老丹徒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指出“治平三年(1066)前后,米芾初次寓居丹徒”“元祐年间(1086-1094),米芾‘定居’丹徒,居‘西山书院’”“元符年间(1098-1100),米芾‘卜老丹徒’,初居净名斋,后居海岳庵”[4]。可见,米芾在为官游历之余,在去职候任、丁忧或监庙期间,断断续续地在润州生活了很长时间。米芾是通过母亲丹阳县君阎氏的关系走上仕途,虽然尽职尽责,“至官则率职不苟”,但因为没有科举出身,加之个性鲜明,洒脱不拘,蔡肇《墓志》说他“好奇尚古”“风神萧散”,“举止颉颃,不能与世俯仰,故仕数困踬”。米芾因为出身与个性的缘故,仕途坎坷,“三十八年辗转基层,先后十余次任各地风尘微宦”[5],他一次次回到润州,又一次次出发。《发润州》是一首人生行旅诗,米芾以层层叠加的典故,抒发他对人生及仕途的回顾与抉择,蕴涵着幽深曲折的思想情感。
二、首四句:典故层叠、意蕴复杂的互文本
《发润州》全诗二十四句,大体上是四句一层,共六层。限于篇幅,本文主要探讨第一层四句所用典故和涵义,这也是理解全诗的关键。
第一句“虵”,是由“蛇”字草书楷化的后起俗字,最早见于《唐韵》,《康熙字典》明确标注为“俗蛇字”。此句用了中国古代蛇进化成龙的传说,任昉《述异记》云:“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米芾将蛇化龙的首要条件“气就”和显著变化“须角”浓缩在五字之中,而读者结合《述异记》可展开丰富的想象,在漫长无尽的岁月中,在气运成就下,蛇历经磨炼,一次次蜕变,渐渐长出须角,进化成龙,腾云驾雾。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一句的“豕负涂”。
第二句用《易经》“睽卦”之典。“暌”当作“睽”,《米芾集》此诗“校勘记”载《拾遗》本作“聧”[1],都是字形相近之误。睽卦是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八卦,下兑上离,为泽与火互相分离之象,所以卦辞说“睽者,彼此相违之义”,即矛盾、乖离、相异之意。其上九爻辞曰:“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2]通常理解为先疑后信,故由孤立而合作,是复相亲和的象征。米芾诗“睽通豕负涂”,与上引爻辞有一字之差,且“通”字不合于“彼此相违之义”,据此“通”字似乎是由“违”字形近而误。然《易经》的精髓是阴阳变化、无往不复的思想,睽卦的卦意正在于异中有同、求大同存小异,《彖》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3]米芾诗用“通”字,融合爻辞、彖传,更能传达睽卦求同存异的精神要义。按王弼的注释,“豕负涂”象征困境中的污秽卑贱,但融合彖传后,“豕”字“竭其尾”[4]的特征得以凸显,不是匍伏道途泥淖中,而是困兽犹斗的不屈,满身泥泞,犹自昂扬。因此“蛇须角”和“豕负涂”两种形象所象征的境遇虽有天壤之别,但在精神上却有相通之处。首二句蛇、豕对举,或许还暗用“封豕长蛇”以点诗题“润州”的所在。《左传·定公四年》载楚国大夫申包胥赴秦求援,控诉“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润州,春秋时属于吴国。
第三句用了“禹入裸国”的故事。这个故事见于先秦两汉典籍,如《吕氏春秋·慎大览·贵因》“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5],《淮南子·原道篇》亦有“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6],承《吕览》而语意更显豁,都是说大禹能入乡随俗,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吕氏春秋·慎行论·求人》还记载了大禹所游历的四方异域诸国,其中“南至交趾、孙朴、续樠之国,丹粟漆树、沸水漂漂、九阳之山,羽人、裸民之处,不死之乡”[7],这个“裸民之处”自然就是裸国,应该在比交趾(今属越南)更遥远的南方[8]。然据东汉应劭《风俗通义》说“裸国,今吴郡是也。被发文身,裸以为饰,盖正朔所不及也”,则裸国曾被认为在吴郡,即今天苏南浙北一带,包括宋代的润州。[9]米芾有可能借此再度点题。
第四句即《狂泉》寓言。《狂泉》是南朝刘宋袁粲所讲的寓言故事,篇幅简短,《宋书·袁粲传》收录全文:“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号曰狂泉。国人饮此水,无不狂,唯国君穿井而汲,独得无恙。国人既并狂,反谓国主之不狂为狂。于是聚谋,共执国主,疗其狂疾。火艾针药,莫不毕具。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10]众人饮泉皆狂,国君汲井独醒,却不堪狂夫折磨,最终不得不酌水痛饮同狂。大禹解衣入裸国,离开裸国时还能再穿上衣服;此国君饮泉而心性发狂,却是再也无法恢复心智清醒了。
“同俗裸”“合狂夫”,三、四两句表明诗人曾努力地试图和光同尘,甚至随波逐流。然结合米芾的生平及个性,解衣、裸身、酌水似乎都暗含着另一层涵义。以米芾对书画的痴迷及其卓越成就,“解衣”仿佛是致敬《庄子·田子方》那位“解衣般礴”的真画者;以“米颠”的特立独行及其两晋气度[1],身处新旧党争夹缝之中,“裸”仿佛是刘伶之醉酒裸身的抗争与无奈;米芾虽热衷仕途,但为官清廉,至今有“米公洗墨池”[2],则“酌水”仿佛是东晋吴隐之赴任时酌贪泉并赋诗明志的自信与坚守。如此,三、四两句字面表层的典故涵义是从众随大流;而深层涵义或许是“解衣(岂)同俗裸,酌水(岂)合狂夫”,是真画者那种忘怀得失的从容,是刘伶那种释放自我的张扬,是吴隐之那种洁身自好的坚定。而中国古典诗歌的弹性和张力,可以同时容纳看似大相径庭的两种涵义,由此充分表现了诗人在融入社会和坚持自我之间的矛盾纠结。
在人生道路抉择之际,这种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不亚于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时的内心斗争。武灵王深刻认识到“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怨”,因此对推行改革忧心忡忡而犹豫不决。幸有肥义毫无保留地支持和鼓励,他以“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为例说明“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最终坚定了武灵王改革的决心和信心:“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3]在肥义的语境中,“禹裸”不只是从裸国角度看到的入乡随俗,而更是从中原礼仪之角度看到的“不和于俗”的魄力;赵武灵王对庶人的狂妄愚昧也从平视的焦虑恐惧转变为俯视的了然悲悯。《战国策·赵策二》这段君臣对话也回响在米芾诗中,鼓舞着米芾从试图“同俗裸”“合狂夫”转向“遗俗”,最终安然于清醒的孤独,即本诗第五层“和寡方声越,知稀觉道腴”的自信与坚守。第五层的后两句“命齐都将相,义拙落江湖”,命运的偶然性导致人生际遇的天差地别,也呼应了首二句长蛇与封豕的天壤之别。
米芾《发润州》是一首人生行旅诗,第一层四句的多个典故、多种解读之间形成了互文性。在命运的浮沉中,是从俗随大流还是坚守自我,诗人也曾左右摇摆,经过第二、三、四层对人生与仕途的回顾和反思,痛定思痛,最终在第五层变得坚定且自信,接受命运的起伏,与第一层形成呼应,结构颇具匠心,也是诗人内心蜕变的显现。
(作者为江苏大学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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