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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断曹彦约《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研究会      添加时间:2026-09-10      阅读数:
试断曹彦约《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

董晨鹏  

曹彦约(1157—1128)是南宋一位不可忽视的诗人。其人身历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四朝,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之一,至少曾于淳熙八年(1181)、嘉定十五年(1222)、宝庆元年(1225)、宝庆三年(1227)多次往来于镇江,但由于资料缺失,加以对其研究不够深入,其与镇江的关系如何,尚为一片待垦之地。本文从其《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一诗入手,试图精准断定其与镇江相交的一个精确的历史坐标原点,为后期其与镇江的历史文化关系研究,奠定一个坚实的学术基础。
《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一诗辑于曹彦约《昌谷集》卷一,全文如下:
拖船鸟惊兽骇奔,追夫雷动云作屯。前日生辰使者去,贺正又出丹阳门。欲上未上军人马,似响不响县官喏。穷冬闸闭水不行,深夜火明山欲赭。尚书太尉传语来,夫船未足官须内。敌使三节能几耳,客载万舸何为哉。甘心事仇谁作俑,耻不自羞犹怂恿。古来秦祸不须胡,蒙恬斥外斯高宠。
此为一首七言律诗,通过描绘夜间护送金国使者离开镇江的场景,抒发了曹彦约自己对国事、历史与个人命运的深沉感慨与不甘,所用意象与时代背景、个人情感高度契合,自是一首好诗。不过,本文的重点并不在于分析该诗的意旨,而在于断其所蕴藏的精准的时代信息。
一、曹彦约曾为接送伴使,来往于镇江
镇江为宋金交聘史上最为关键的节点之一,牵连着整个南宋的对金关系,贺生辰使和贺正旦使,则是宋金之间常规的交聘内容。南宋为了维持与金朝的关系,对接待金使的工作非常重视,金使出入境均有专门的官员陪伴,这就是接伴使、送伴使。南宋的接、送伴使,正使一般由六部文臣担任,副使则由武官充任,如无特殊情况,接伴使即为送伴使。
在现有的宋金交聘史研究成果中,并没有曹彦约为接送伴使的记载。从诗的题目《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本身,虽然尚不能断定所提到的使者和客为金使,但从诗的内容,则完全可以断定“使者”和“客”,即为金朝的贺正旦使。
其一,“前日生辰使者去,贺正又出丹阳门。”说明曹彦约接伴的使者,是紧跟着贺生辰使的,正是贺正旦使。其二,“敌使三节能几耳,客载万舸何为哉。”由“敌使三节”可知,曹彦约接伴的是敌国的使者——金朝使者及三节人从。宋金使者往来,例为三节,除正副使外,随从人员共分三节,上节人员十五人左右,中节人员二十左右,下节人员六十人左右,合计百人以上,统称为“三节人从”。其三,按例,唯有金朝使者经过镇江时,夜间可动用各类人员超过五千人,由镇江城内至丹阳吕城运河两岸,设火台两千左右、灯笼五百碗左右、火把船百艘左右。由“追夫雷动云作屯”和“深夜火明山欲赭”两句,可知镇江境内夜间护送使者规模队伍之庞大,正与金使过镇江时接待惯例相吻。
由此,我们至少可断,曹彦约时在镇江,必为接伴使。至于是正是副,后文再断。
二、曹彦约在镇江,必在十二月中下旬
由“贺正又出丹阳门”句,可知曹彦约接伴的是贺正旦使,时在元旦之前。南宋绍兴年间之后,金国使者由镇江至临安日程,按惯例为七日,抵达临安时间一般为正旦前四日左右。由此逆推,曹彦约由镇江出发时,当在十二月十九日左右。按惯例,金使由扬州抵镇江境内的瓜洲后(注:南宋时,瓜洲属镇江府丹徒县管辖,该古瓜洲遗址亦在今镇江市境内),即由镇江府安排,由瓜洲渡江至京口,随后参加两项重大活动:一为登金山,一为受御筵,因此,金使必会在镇江住宿一晚。由此可断,曹彦约接伴金使至镇江,当在十二月十八日左右。
曹诗中亦有“穷冬闸闭水不行”句。按,“穷冬”指冬极、冬穷之时,一般即指腊月、十二月。这亦与前判十二月中下旬相吻合。还可断定的是,金使由镇江出发后,当在丹阳、吕城各有一宿。因此,我们基本可判曹彦约在镇江时,当在十二月十八日至十二月二十一日。
三、曹彦约于镇江赋此诗,时在宝庆元年(1225)
那么,该诗赋于何年呢?经比对南宋历代皇帝生辰,可断曹彦约此诗当赋于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十二月。
由曹诗中“前日生辰使者去,贺正又出丹阳门”句,可知曹彦约作为接伴贺正旦使由镇江出发时,“前日”即两日之前,金国的贺生辰使正好离开镇江。因此,我们只需要查明南宋哪一位皇帝的生辰跟元旦相近即可。
曹彦约卒于理宗朝。经查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五位皇帝生辰,高宗出生于“大观元年五月乙巳”,孝宗出生于“建炎元年十月戊寅”,光宗出生于“绍兴十七年九月乙丑”,宁宗出生于“乾道四年十月丙午”,唯有理宗生辰为正月癸亥:《宋史·理宗一》:理宗“以开禧元年正月癸亥生于邑中虹桥里第”;《宋史·圣节》:“理宗以正月五日为天基节。”
理宗生辰为正月初五,十二月十七日由镇江出发前往临安的金朝贺生辰使,只会是为贺理宗天基节而往。由此可判,曹彦约此诗必赋于理宗朝。
根据曹彦约的履历,可以进一步断定此诗必赋于宝庆元年。《宋史·曹彦约传》:“理宗即位,擢兵部侍郎兼国史院同修撰。宝庆元年入对,劝帝讲学,防近习”;“寻兼侍读,俄迁礼部侍郎。加宝谟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兼侍读。授兵部尚书,力辞不拜。改宝章阁学士、知常德府。”魏了翁《宝章阁学士曹公墓志铭》:宝庆元年“二月入对,首劝上讲学……九月,兼侍讲,未半月,除礼部侍郎,兼职依旧。二年六月谢病,除宝谟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兼侍读,公求去愈力”。另,曹彦约知常德府陛辞于宝庆三年四月,卒于绍定元年(1228)。曹彦约于宝庆二年六月即谢病,随即提举佑神观,当不可能前往淮南前线为接伴使;宝庆三年已知常德府,更无可能接伴金使。综上,唯一可能,只能是宝庆元年。
从时间线来分析:其于宝庆元年二月入对,最迟在十月上旬即已为礼部侍郎。理宗将其由兵部侍郎重用为礼部侍郎,主要目的之一,当是更利于委任其为接送伴使。曹彦约当在宝庆元年十二月上旬、宝庆二年一月下旬两次经过镇江渡江北上接送金朝贺正旦使,并由宝庆二年二月上旬返回时再次经过镇江。由此,我们亦可回答曹彦约到底是正使还是副使的问题:曹彦约由礼部侍郎作接送伴使,身为六部文臣长官,按惯例,必定为正使。
综上,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宝庆元年(1225)十二月中下旬,南宋礼部侍郎曹彦约接伴金国贺正旦使经过镇江,夜间陪护使团乘船前往临安,赋诗《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
最后,再简略说一下断定该诗时间节点的学术意义。
当前史学界的主流意见认为,宋金绝交于兴定二年(1218)前后。一种观点是,自兴定元年(1217)四月金宣宗以宋岁币不至为由,发兵攻宋,自此两国便绝交进入战争状态。另一种观点则是,兴定二年(1218)十二月金国派出详问宋国使行至淮南,于第二年春天被宋人拒绝入境后,宋金两国和好遂绝。因此,对嘉定十二年(1219)之后的宋金两国的交聘,便少有关注。
但从《金史》记载来看,至少在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三月、正大四年(1227)六月,金廷仍向宋人派出了使者,而正大七年(1230),宋人亦曾向金国京东帅府派出约和使者。事实上,直到理宗绍定六年(1233)十一月,在元兵合围金主于蔡州后,宋廷仍与金国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约关系。《宋史·理宗一》:绍定六年十一月,“己巳,赵葵入见,帝问以金事,对曰:‘今国家兵力未瞻,姑从和议,俟根本既壮,雪二帝之耻,以复中原。’”
我们知道,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元军,金和西夏之间,曾于正大二年(1225)达成和约。《金史·哀宗纪》:正大二年九月,“夏国和议定,以兄事金,各用本国年号,遣使来聘,奉国书称弟”。从赵葵与理宗的对话来分析,在宋元联合灭金之前,宋金之间大概率是有着一个类似于金夏性质的和约的。
断定《陪使者护客晚发京口》一诗赋于宝庆元年(1225)十二月这一史实之后,我们可以看出,曹彦约接送伴金使的时间,正好在金夏和议书签订之后。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金夏和议之后,在宝庆二年(1226)至绍定六年(1233)之间,宋金应该签有另一纸重新调整双方关系的和约,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金史·哀宗纪》中所记载的这样一句话:正大三年(1226),“十一月庚申,议与宋修好。戊辰,又议之。”宝庆三年(1227)二月,发生了蒙古军攻打川陕宋军的“丁亥之变”。一个大概率事件是,为宋廷君臣所一时犹豫的新的宋金和约,当签订于丁亥之变之后,即宝庆三年。宋金和约的签订,意味着在宝庆三年(1227)至端平入洛之前的绍定六年(1233)十一月,宋、金、西夏三国之间,事实上是有着一个共同对抗蒙古军的军事同盟关系的。不过,正如当年联金灭辽造成北宋灭亡一样,最后关头的联蒙灭金,亦带来了南宋覆灭的后果。
最低限度上,从曹彦约在镇江接伴金使的事实来看,宋金两朝的交聘,至少在宝庆元年(1225)还保持着正常的贺生辰、贺正旦关系,这就已经颠覆了此前史学界对宋金交聘史以及宋、金、元三者端平入洛之前关系所作的现有结论。

(作者为镇江城建产业集团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