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战无不克的历史孤本    

罗戎平

刘裕作为我国南朝的开国皇帝，他是汉高祖刘邦同父异母的弟弟楚元王刘交的22代孙。西晋时期的“永嘉之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汉人政权被外族势力颠覆的重大事件，直接导致北方政治势力和文化精英被迫向南迁徙的历史性转折。刘裕的曾祖父随“晋室南渡”，迁居于晋陵郡丹徒县京口里。东晋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刘裕在京口里寿邱山下出生[1]。

传说他在夜里出生时，即有祥瑞之兆，据《南史·宋书·符瑞志》记载，刘裕“始生之夜，有神光照室；其夕，甘露降于墓树”。这显然是一种神话渲染，可不幸的是刘裕出生时，母亲赵安宗因难产去世，刘裕的父亲刘翘此时虽肩负着“晋陵郡功曹”的职位（主要负责统筹郡内政务与祭祀事务），但家庭的贫困依然如故。在没钱雇乳母的情况下，刘翘欲忍痛放弃襁褓中的儿子。此时，刘裕生母的妹妹赵氏得知消息，主动提前给自己的儿子刘怀敬断奶，伸出援手哺乳外甥刘裕[2]。因刘裕寄养在姨母家，所以乳名“寄奴”，镇江也由此成为南朝第一帝的诞生地。

在贫苦中成长的刘裕种地、打柴、捕鱼、卖草鞋，样样都干。长大后，他身高七尺六寸，性格奇特。虽勇健有志，却不好读书；虽粗通文字，却嗜好赌博，遭乡人轻蔑。

然而有一位琅琊（今临沂）之官员王谧对他十分器重[3]。

王谧，声名显赫的琅琊王氏家族成员，东晋丞相王导之孙。他眼光独到，特别欣赏刘裕表现出来的英雄气度和宽阔胸襟，因而在刘裕欠下赌债，被京口大家族的刁逵绑缚在马桩上时，王谧代为还债，刘裕才获解救。

这种种苦难让刘裕在痛定思痛之余有了奋发自强之心,他入伍从军，投身北府兵，成为北府军将领孙无终的一名司马。北府兵原是由东晋时期谢玄组建的一支以江淮流民为主体的精锐军队，因驻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市）的“北府”而得名，其雏形始于晋成帝咸和元年（326）。孝武帝太元年间又通过资源整合才正式完成组建[4]。值得一提的是，淝水之战（383）中，东晋政权由谢玄、谢石率八万北府兵大胜八十七万前秦大军，其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成为东晋军事史上的绝唱，它从根本上奠定了北府兵在当时军事格局中的核心地位。

一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孙恩、卢循领导的农民起义爆发，402年荆州刺史桓玄发动军事叛乱，举兵东下。晋廷派卫将军谢琰和北府名将刘牢之率北府兵前往讨伐，此时，37岁的刘裕由孙无终举荐，被刘牢之提拔为参军，这是刘裕人生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孙恩为“五斗米道”道士。五斗米道是东汉张道陵在蜀地鹤鸣山创立的早期道教派别，因信徒入教需缴五斗米而得名。孙恩以该教笼得人心，加上土地赋役沉重，阶级矛盾尖锐，更为严重的是统治阶级之间爆发内乱，还有当时引发广泛骚动的“免奴为客者”服其兵役之饬令。因而孙恩在会稽（今绍兴）起兵反晋时，东南八郡（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东阳、新安）纷起响应，短短数月聚众十万，史称“旬日之中，众数十万”，朝野震惊[5]。

作为参军的刘裕随刘牢之抵达吴郡，并受命领数十人前往侦察，孰料与数千起义军狭路相逢。刘裕率众拼杀，在寡不敌众，部下均已死伤的情况下，刘裕仍“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直至援军赶到，起义军才溃退，刘裕乘势收复山阴（今绍兴），孙恩逃逸海上[6]。此战让刘裕名声大震，其无畏勇猛初露锋芒。 

公元400年，隆安四年五月，会稽郡被孙恩攻克，卫将军谢琰在战斗中被叛将张猛（帐下都督）砍倒坐骑坠地被杀。十一月，刘牢之领兵东征，孙恩败退。

刘牢之令刘裕戍守句章（今宁波）。翌年春，只有数百人守卫的句章被孙恩频繁攻打，但每次都被刘裕打得丢盔卸甲。三月，孙恩攻击海盐县（今嘉兴），刘裕筑起城池，组成了没有盔甲的敢死队，手持短兵器击鼓冲出城去。起义军见之惊骇不已，不战自溃。

六月，孙恩又聚集十多万兵士、千余艘楼船，乘船浮海，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剑指建康。北府军统帅刘牢之急令刘裕从海盐率一千多士兵徒步日夜兼程，与起义军同时抵达丹徒县（今江苏镇江），两军兵力悬殊，在“蒜山”对垒。刘裕队伍为长途急行军的疲惫之军，但这又是一场退无可退的战斗，因为蒜山背后是大多数北府兵的家乡。此时，刘裕部可谓万众一心，他们利用熟悉的家乡地形，从半山松林突袭、猛攻、拼杀，使孙恩的十多万将士在狭长的蒜山小路上陷于“英雄无用武之地”而一败涂地。刘裕善于运用并且不断运用“以少胜多”的战术，屡败孙恩，让起义军患上了极其严重的“恐刘症”。十一月刘裕在海盐再破孙恩，起义军撤至临海（今浙江临海市）。后来屡战屡败的孙恩惧怕被朝廷俘获而投海自尽。接管孙恩的是其妹婿卢循，他率领余众坚持斗争，最后在刘裕的追击下，在义熙七年（411）被交州刺史杜慧度击败并中箭投水身亡[7]。孙恩、卢循的农民起义，是东晋南朝时期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次农民反晋斗争，在转战十二年的战斗中，给东晋门阀士族以沉重打击。

再说荆州刺史桓玄的叛乱，受命于朝廷的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在402年兴兵讨之。司马元显为东晋宗室权臣，有平定“王恭之乱”之功。此次讨伐桓玄，前锋都督刘牢之在溧阳（今江苏溧阳）遭遇叛军。刘裕请求进攻，刘牢之在彷徨后最终投靠了桓玄。究其深因，一是桓玄手握重兵，与之交战，胜负未卜；二是司马元显一直蔑视刘牢之的寒门出身，刘牢之消灭了桓玄无异于功高盖主。在两人关系中，个人的压主功绩必然让司马元显不会饶过自己；三是桓玄此前派出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前来当说客并剖析利害关系：刘牢之无论胜败，同样会遭到灭族之灾。在这种没有“出路”的情况下，刘牢之接受了何穆的劝说。桓玄顺利攻入建康并执掌朝政后，直接导致司马元显及六个儿子命丧黄泉，其父司马道子最终也被桓玄赐予断命的毒酒。而刘牢之则被桓玄调离京口，削夺兵权，手下将佐也纷纷离开刘牢之。在心灰意冷并以为已经失去儿子之际，具有传奇色彩，曾经掌握当时全国最精锐北府军的一代军事统帅刘牢之悬梁离世。即便如此，桓玄还开棺斩首暴尸。由此而论，刘牢之的悲剧在于他找不到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不负朝廷的出路。开国元勋理应受到朝廷的尊崇与重用，但在那个以门第论英雄的等级森严的时代，高门士族垄断了一切政治话语权，像刘牢之这样靠军功起家的寒门将领，始终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刘牢之的悲剧不仅折射出东晋门阀统治积累已久的社会弊病，更暴露了一个英雄在动荡时局中的绝望悲剧，它最终成为东晋王朝加速衰亡的重要因素。 

此时的刘裕审时度势，暂投桓玄。元兴三年（404年）二月，他以打猎为名聚集北府的残余兵将在京口向桓玄宣战。三月攻占覆舟山（今南京玄武区），接着又派遣冠军将军刘毅、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将军刘道规追击弃城而逃的桓玄。逃往荆州的桓玄招募军士，与刘毅在峥嵘洲（今武汉新洲区）激战仍然失败，于是他挟持了晋安帝司马德宗逃回江陵并企图入蜀，被四川益州的督护冯迁斩杀。

二

义熙元年（405）晋安帝被刘裕迎回建康，下诏擢升褒奖了刘裕的功绩。义熙四年（408）刘裕入辅，真正执掌朝政大权，他拥立晋安帝复位，自己也成了新一代权臣。但刘裕明白，此时要坐稳位置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于是，义熙五年（409）二月，南燕主慕容超南下屡犯淮北，刘裕正好借机北伐，树立权威。

四月，刘裕率晋军从健康出发，先水路、后陆路，向北挺进。慕容超未采纳征虏将军“据守大岘山或坚壁清野”的战略，致晋军顺利越过大岘山天险，并攻克了临胊（今山东临朐县），迅速团团围住了燕都广固（今山东青州市）。破城后，慕容超率数十骑突围被追获，送至建康斩首，南燕灭亡。

刘裕的第二次北伐是攻灭后秦，这将极大地提升他在东晋门阀统治中的政治地位。

隆安四年（400）、五年（401）后秦先后击降西秦和后凉，成为当时中国西北地区最强大的国家。然而，后秦与大夏之间征战不断，后秦内部更是局面动荡，明争暗斗，国力严重削弱，原来的强国地位早已不复存在。刘裕据此有利条件，在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后秦永和元年八月十二日，亲统大军自京师建康出发，兵分五路大举北攻中原。他们夺取潼关、借道北魏、激战峣柳、攻克长安，后秦主姚泓被迫率群臣投降，后被刘裕押解到建康闹市中斩首，后秦宣告终结。

刘裕的两次北伐，一改南方汉人羸弱的局面，他横扫中原，前后灭南燕，破北魏，亡后秦，收复山东、河南、关中等地，战争规模之大，远超此前的任何一次。它是中国割据时代，南方政权在北伐中唯一一个收复故都，取得最大成果的北伐，后来关中虽然得而复失，但黄河以南已尽入晋朝版图。 

而此前在西征谯蜀中[8]，刘裕力排众议，越级提拔了富有军事才干和丰富经验的朱龄石为益州刺史[9]，命其率两万人伐蜀。且根据以往经验教训，订立了只有到白帝城才能启封的“诱蜀人防内水、主力走外水”的速战密函之策。仅用数月便攻灭了谯蜀，成都王谯纵自缢又被斩首，政权覆灭[10]。

此时的东晋看似刘裕大权在握，他本就把持着朝政，加上这一连串的军功声望，使之在朝廷内外无人比肩。然而古已有之的权力博弈犹如历史剧情反复演绎。刘毅，北府兵将领，受刘裕之命追击桓玄的冠军将军、豫州刺史，在进一步被任命为荆州刺史时，竟擅自征调军队对抗刘裕，拟实施“荆扬分治”。义熙八年（412），受刘裕讨伐，兵败自杀。

同样觊觎刘裕权力的还有原手下将领诸葛长民，他写信拉拢北青州刺史刘敬宣一起起义。孰料刘敬宣是刘裕的铁杆拥趸，他迅速告知刘裕。很快，在一次特殊的谈话中，诸葛长民被刘裕的卫士用杖击杀。

其次，司马宗室也是刘裕接近皇位巅峰的最大障碍。他每天都不断地分解和削弱他们的势力以维护和保障自己的权力。而一名叫作司马道赐的宗室成员在一次谋划的刺杀行动中，成功地让左右小将王猛子砍杀了刘裕的铁杆心腹刘敬宣，这晴天霹雳让刘裕悲痛欲绝。所以，刘裕一边竭力削平反叛势力，一边决心要铁血地完成改朝换代。 

当时，民间流传着“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其意为东晋在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之后，还将经历两位皇帝。这民间的谶语直接影响了东晋末年的政治格局，因为它被刘裕所采纳。 

义熙元年（405），晋安帝司马德宗在建康复位，他是东晋的第十位皇帝，但从小智力有问题，《资治通鉴》称“安帝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于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因此，当刘裕掌政后，作为弟弟的司马德文便随侍于晋安帝左右，以防不测，但司马德宗还是在义熙十四年（418）被灭口。

晋安帝遇弑后，一切都按谶语所指，其弟弟司马德文（386—421）继位，即晋恭帝，年号元熙。翌年的元熙二年（420），朝廷中书令傅亮给司马德文草拟了一份禅位诏书，司马德文欣然抄写并退位，刘裕代晋称帝，改国号为“宋”，东晋灭亡。 然而就在第二年，司马德文也随之遇害。

“刘裕代晋”并非偶然突发，它是刘裕全力巩固权力的结果，与传统禅让的和平过渡形式不同，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诛杀禅位皇帝和彻底消灭其宗族的君主，也打破了自汉魏皇位禅让以来对前朝末帝的优厚待遇。再究深因，也无疑表现出刘裕强烈的对自身寒门出身的不安全感‌‌，因为司马家族毕竟根基深厚，只有彻底清除才能避免复辟的可能。要说以后的相沿成习，正如宋元之际的史学家胡三省对此所言“自是之后，禅让之君，罕得全矣”，它导致了后世的禅位君主命运多舛，少有保全。然而，刘裕执政后，实施土断，整顿吏治，重用寒士，轻徭薄赋，废除苛法，以及崇尚节俭等治国理念，均为后世所称道。其彰显的耀眼功过，都将是历史孤本而无法复制。

参考文献

①范然《镇江名人》苏州大学出版社2007年9月第1版，第1页。 

②百度：赵安宗

③镇江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编《镇江历史文化大词典〈上〉》2023年8月第1版，第170页。

④https://baike.baidu.com /item/北府兵/1475253

⑤https://baike.baidu.com/item/孙恩、卢循起义/833135

⑥《宋书》卷一《武帝纪上》：初为冠军孙无终司马。安帝隆安三年十一月，妖贼孙恩作乱于会稽，晋朝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东讨。牢之请高祖参府军事。十二月，牢之至吴，而贼缘道屯结，牢之命高祖与数十人，觇贼远近。会遇贼至，众数千人，高祖便进与战。所将人多死，而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牢之子敬宣疑高祖淹久，恐为贼所困，乃轻骑寻之。既而众骑并至，贼乃奔退，斩获千余人，推锋而进，平山阴，恩遁还入海。

⑦交州：今越南北部红河流域。《宋书》卷九二，列传第五二，《杜慧度传》：循虽败，余党犹有三千人，皆习练兵事。李子逊李弈、李脱等奔窜石碕，盘结俚、獠，各有部曲。循知弈等与杜氏有怨，遣使招之，弈等引诸俚帅众五六千人，受循节度。六月庚子，循晨造南津，命三军入城乃食。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弟交趾太守慧期、九真太守章民并督率水步军，慧度自登高舰，合战，放火箭雉尾炬，步军夹两岸射之。循众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循二子，亲属录事参军阮静、中兵参军罗农夫、李脱等，传首京邑。封慧度龙编县侯，食邑千户。

⑧东晋后期由汉人谯纵在四川盆地建立的割据政权。

⑨益州：西晋、东晋和南朝期间，成都的别名。

⑩《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六》：纵乃去，自缢死，巴西人王志斩其首以送龄石。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八》：“宋公裕以谶云‘昌明之后尚有二帝’，乃使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帝左右密谋鸩帝而立琅邪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饮食寝处，未尝暂离；韶之伺之经时，不得间。会德文有疾，出居于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缢帝于东堂。”

（作者为镇江民间文化艺术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