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勇

北宋大文豪苏轼门下弟子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君子”或“苏门四学士”，后人又增补陈师道、李廌，将其并称为“苏门六君子”。他们以苏轼为文坛核心，以文会友、以道相合，活跃于北宋中后期。镇江是长江、运河水路交通要道，在两宋之际，更是南北战略要地。苏轼途经镇江十余次，为镇江留下丰富的经典诗词作品。关于苏轼的镇江诗词，前人研究已经非常详细深入，而学界对“苏门四学士”乃至“苏门六君子”与镇江相关的诗词，却鲜有专题论文探讨，限于篇幅，本文仅对“苏门四学士”有关镇江的作品加以辑考，希望对镇江文旅开发有所助益。

一、黄庭坚镇江诗文论略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等，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在“苏门四学士”中，黄庭坚的成就最高，为江西诗派开创者。书法上与苏轼、米芾、蔡襄齐名，并称“宋四家”。黄庭坚虽然没有在镇江仕宦过，却也偶有关于镇江的诗文作品。如黄庭坚《赠朱方李道人》（七绝）：“颧骨横穿寿门过，年比数珠剩三颗。横吹铁笛如怒雷，国初旧人惟有我。”[1]1039朱方，即镇江别称，盖是黄庭坚游镇江时与李道人结识。数珠，是佛教徒诵经持咒时用以计数的成串珠子，又称为念珠、佛珠。主流规格为108颗，象征断除108种烦恼。据“年比数珠剩三颗”推测，李道人时年盖是105岁，是硕果仅存的见证过宋朝兴起的耄耋耆叟，堪称人瑞。诗题注“元丰六年太和作”，“太和”（后改名泰和县），今属江西省吉安市，元丰三年（1080），因苏轼“乌台诗案”牵连，黄庭坚被贬为吉州太和县令。元丰六年（1083），黄庭坚解官太和县令后，调任德州德平镇的监镇官（今山东临邑），此诗当作于黄庭坚由江西赴任山东途经镇江时。“是岁（指元丰七年），黄庭坚赴德州德平镇，春，过扬州、泗州，夏秋之间抵德平。”[2]227黄庭坚《书遗教经后》：“《佛遗教经》一卷，不知何世何人书，或曰右军羲之书。黄庭坚曰：‘吾尝评此书在楷法中小不及《乐毅论》尔，清劲方重，盖度越萧子云数等。顷见京口断崖中《瘗鹤铭》大字，右军书，其胜处乃不可名貌。以此观之，良非右军笔画也。若《瘗鹤碑》断为右军书，端使人不疑，如欧、薛、颜、柳数公书，最为端劲，然才得《瘗鹤铭》仿佛尔。唯鲁公《宋开府碑》，瘦健清拔，在四五间。”[1]680-681黄庭坚所见《瘗鹤铭》未知是拓本还是实物，黄氏对《瘗鹤铭》的高度评价，构成了《瘗鹤铭》接受史的重要一环。元《至顺镇江志》卷九《寺·本府》：“因胜寺，在府治之南三里。唐大中六年建，曰‘妙喜’；南唐曰‘慈云’。宋元祐中，尚书左丞苏颂请为功德院，遂名因胜报亲院。苏颂拜尚书左丞，请为功德院，乞以因胜报亲禅院为额，壁间有集贤学士黄庭坚《开堂疏》石刻。”[3]362又《至顺镇江志》卷二十一《杂录·黄山谷疏》：“因胜报亲禅院，有宋集贤学士黄庭坚《开堂疏》石刻云：‘因胜得名旧矣，报亲自天锡之。瓶水炉香，终惜松楸之润；晓猿夜鹤，将从杖履之游。’礼部郎米芾跋。”[3]883苏东坡亦曾游览此地，并于“卧云亭”题有“卧看沧江，夕听流泉”八个大字。因胜寺，后毁于战火，2001年复建，今名净因寺，位于五州山麓。黄庭坚、苏轼的题刻为镇江自然名胜增加了丰富的人文底蕴。

二、秦观镇江诗作论略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北宋词坛“婉约派”代表人物。苏轼与弟子秦观交游最密。秦观于元丰年间曾多次陪苏轼游镇江金山，并作诗数首。元丰二年，秦观《次韵子瞻赠金山宝觉大师》：“云峰一变隔炎凉，犹喜重来饭积香。宿鸟水干迎晓闹，乱帆天际受风忙。青鞋踏雨寻幽径，朱火笼纱语上方。珍重故人敦妙契，自怜身世两微茫。”笺注：“本篇元丰二年己未（1079）四月作于镇江。时少游随苏轼、参寥子同舟南下，如越省亲，过江宿于金山寺，因大风逗留两日。”[4]336后秦观又有《和游金山（和子由同彦瞻）》：“江流会扬子，汹汹东南骛。海门划前开，金山屹中据。鼓钟食万指，金雘栖千柱。夜庭游月波，晓观抟香雾。天清猿鸟哀，风暗鱼龙怒。……区中多滞念，方外饶奇趣。寄语山阿人，泠然行复御。”徐培均笺注：“《永乐大典》卷二三九九《苏颍滨年表》谓子由元丰三年有‘《高邮别秦观诗》《扬州五咏》《游金山》诗’。案：此时苏辙赴高安，在扬州逗留甚久，颇得知州鲜于子骏、从事邵彦瞻礼遇。后子由过江游金山，有诗题作《游金山寄扬州鲜于子骏从事邵光》。先生和作，当在此时。”[4]116-117金山在江中如中流砥柱，秦观夜游晨观，得见金山晨暮迥然有异的壮观气象。元丰七年“中秋日，（扬州）吕公著宴于扬州云山阁，先生（秦观）有《中秋口号》。”[2]234“八月，（秦观）与滕甫、许遵会苏轼于金山。在金山，有诗《送佛印》《送僧归遂州》。僧名圆宝。”“八月下旬，先生（秦观）辞东坡自金山归高邮。九月五日，东坡以书荐先生于王安石，安石亦答书，称其诗清新妩丽似鲍谢。”[2]246秦观陪苏轼游金山，并得苏轼致王安石的荐书，其时许遵为润州知府。《乾隆镇江府志》卷二十三《名宦》：“许遵，字仲涂，泗州人元丰中，守润州。岁凶，躬为民发廪施药。”[5]17秦观《宿金山》：“山南山北江水流，半空金碧随云浮。我来仍值风日好，十月未寒如晚秋。……老母思儿且欲归，回首云峰已天上。”笺注：“本篇元丰七年甲子（1084）作于金山。《秦谱》：‘冬十月，先生与苏公会于金山。’时苏轼自黄州量移汝州，少游以小像索赞。轼舟行至竹西，报书，遂会于金山。”[4]1380-1381秦观与苏轼的金山唱和，为镇江文化增添了浓丽的色彩。

三、晁补之镇江诗作论略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钜野（今山东菏泽）人。早年从父晁端友游宦杭州，携文谒杭州通判苏轼，深得嘉许。元丰二年（1079），登进士。元祐五年（1090）以秘阁校理通判扬州。元祐七年（1092）冬由扬州召还为著作郎。晁补之《扬州被召著作佐郎自金山回阻冰效退之陆浑山火句法》：“二年官扬犹一炊，丞聋毋害守不讥。帝知无功呼返之，具舟从江民不知。……岁十一月冰固宜，逆天进亦不可几。为儿抟饭儿安嬉，宁三月暖犹流凘。”[6]478-479时值寒冬，晁补之请人凿冰进舟，道经金山返京。绍圣四年（1097），贬监处州（今浙江丽水）、信州（今江西上饶）酒税。崇宁元年（1102），差知湖州。晁补之南北宦游途中多次来往于镇江山水间。晁补之《与昙秀师别垂二十年而后相会于金山作》：“诗笔多生习气牵，老来经呗亦随缘。何妨偶入东坡梦，未害闲依北固禅。万里波涛凭槛语，一山风雨并窗眠。未甘白首尘埃地，更约相逢二十年。”[6]520。在金山可望见北固山，北固山有甘露寺可坐禅，故诗中有“北固禅”之语。绍圣三年（1096）：“又有昙秀道人来访先生，而先生题其诗卷云：‘予在广陵，昙秀作诗，予和之。后五年，昙秀来惠州见予。’且先生以壬申知扬州，至是恰五年矣。”[7]621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曾于金陵会见昙秀法师。晁补之《次韵无极以道寄金山寺佛鉴》[6]549（七绝五首），其三：“鹙子犹应昧此缘，室中那有久如天。饶师掷过三千界，浮玉西津故俨然。”“鹙子”原指佛陀十大弟子之一舍利弗，以智慧第一著称。其五：“鼓角声中特地传，只今鼻孔已撩天。不应常作裴休诺，掩口何妨也默然。”“裴休”是唐朝中晚期名相，晚年讲求佛理，经常斋戒禁食。相传唐代裴休之子裴文德曾于金山出家，即法海禅师。晁诗写出自己与僧友在镇江交游之谊。晁补之《陪发运右司叔父集金山次韵》：“报国身无用，还山计欲成。烟霞异尘世，江海慰高情。幸继阮咸集，恐惭疏受声。清诗逢绝景，未觉负平生。”[6]513西晋阮籍之侄阮咸，与其叔父并称“大小阮”，皆有才名；东汉宣帝时，疏受与叔父疏广任太子太傅，被称为贤大夫。晁补之与叔父集会，故用二阮、二疏之典故，虽然晁氏叔侄未展其志，然他们在北固山远眺江海佳景亦聊可慰藉诗情。南宋岳珂在镇江任职时尚得见晁补之此诗帖，“右建中靖国太史、礼部郎中晁公补之字无咎《金山诗》帖，真迹一卷。予在润十年，紫金之游屡矣，览唐人之遗迹，以及于本朝，云涛月波，豪思杰语，慨然在目。……赞曰：我登吞海，而帖适至，事虽偶然，不啻有意。彼江山者，秀无古今，丘壑市朝，则二其心。”[8]71

四、张耒镇江诗作论略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世称宛丘先生，原籍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长于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张耒在陈州从学于苏辙，并得以谒见苏轼。张耒曾于绍圣间任润州知州。《嘉定镇江志》卷十五《刺守·宋润州太守》：“张耒，直龙图阁。元祐末，罢右史，除职守润。集中有《谢执政启》。”[9]158关于张耒具体的任职时间，据邵祖寿《张文潜先生年谱》“绍圣元年甲戌（1094），四十一岁”：“先是乞知不允，再乞方允。于是以直龙图阁出知润州，闰四月二十九日致仕交割讫。五月到任，有《谢执政启》。”[10]998《张耒集》卷57《润州谢执政启》：“比者伏奉告命，除直龙图阁知润州军事，已于闰四月二十九日到任交割讫。”[10]852张耒请乞任职润州的原因，在其《任起居舍人乞郡状》中有提及。张耒《任起居舍人乞郡状》：“右臣准尚书省札子，以臣乞知颍、陕、徐、润州一次，奉圣旨不允所乞者。……伏念臣自患风痺，今已五年，虽粗支持，而去年冬末，因患疮疹，……伏乞除臣知颍、陕、徐、润州一次，庶少就优便，专意药物，民社可以竭力，俸廪足以纾贫。”[10]575-576“风痺”中医学指因风寒湿侵袭而引起的肢节疼痛或麻木的病症，张耒因患风痺五年，两次乞请希望可以到地方任职，以便调理疾病。张耒《润州书事》（五律）：“野蔓封城堞，疏松夹（一作“隔”）丽谯。楼临寒汹涌，门揖翠迢峣。客思闲易感，归心去莫招。何时送客处，看我理归桡。”[11]1077然而，张耒在润州任仅数月。是年秋，坐党籍，张耒解润州知府任。张耒《赠吴孟求承议》二首其一[10]248：“我生仕宦求餬口，敢惮水浮兼陆走。朅来京口见花落，归去西风未吹柳。山寻北固初知路，水饮中泠未盈缶。……因公忽致旧酒壶，恍如梦觉南柯守。”诗中对吴孟求致酒感铭不已。张耒《赠翟公巽》：“我昔出守来丹阳，江流五月如探汤。使君之居在山腹，绕舍树石何青苍。……斯文有属不但尔，因公作诗我涕滂。”[10]232翟公巽即翟汝文，润州丹阳人。登进士第，初为礼局编修官，后任秘书郎、监宿州税、著作郎、起居郎等。张耒任职镇江时，翟汝文隐居于金山。此外，张耒仕宦途中还游览丹阳观音山玉乳泉，留有《观音泉》：“岩松偃盖不知年，寂寂秋灯宝供前。清澈一泓传万古，空山长伴白衣仙。”[10]514为天下第四泉玉乳泉增加了文化故事。

结　语

总体来看，苏轼的弟子“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在镇江的行踪主要在长江沿岸的金山中泠泉，北固山甘露寺、多景楼，焦山瘗鹤铭等，这与古代主要依靠长江、运河水路交通有关，他们的作品构成了宦游文学的景观叙事，为镇江留下了宝贵的人文胜迹，镇江文旅开发时可以考虑将“苏门四学士”在镇江的行旅事迹与诗文作品加以实物化或数字化发掘利用，以促进文化与旅游的更好融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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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秦观撰，徐培均笺注.淮海集笺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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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宋）晁补之.鸡肋集（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18册）[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

[7]（宋）苏轼撰，李之亮笺注.苏轼文集编年笺注[M].成都：巴蜀书社，2011

[8]周义敢，周雷编.晁补之资料汇编[M].北京：中华书局，2008

[9]镇江市史志办公室编，笪远毅、乔长富点校.嘉定镇江志.[M].镇江：江苏大学出版社，2014

[10]（宋）张耒，李逸安、孙通海、傅信点校.张耒集[M].北京：中华书局，1990

[11]（清）何绍章、冯寿镜修，吕耀斗等纂，赵永源等点校.光绪丹徒县志[M].镇江：江苏大学出版社，2020

（作者为江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镇江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