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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崇尚的“城市山林”与其独特书风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研究会      添加时间:2018-05-28      阅读数:
米芾崇尚的“城市山林”与其独特书风
王同顺

  米芾在镇江焦山的石刻书迹较多,其作品有摩崖石刻、诗刻、帖刻,还有题跋和匾额。米芾的“《焦山铭帖》,不独笔法超诣,文亦清拔。想见挥毫时神游八极,眼空四海”。〔1〕他是宋代文人书家遗墨在焦山最多的一位。米芾(1051-1107),字元章,号海岳外史,襄阳漫士,鹿门居士。原山西太原人,幼年随父徙居湖北襄阳。后长期定居镇江。先后作过礼部员外郎、太常博士,其晚年被召为书画学博士。他的书画艺术成就早已为世所公认与推崇,成为宋代四大书家之一。其书倜傥纵横,跌宕多姿。苏轼曾赞曰:“米书超逸入神”。又曰:“海岳生平篆、隶、真、行、草书,风樯阵马,沉著痛快。当与钟、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2〕沈鹏先生评价米书说:“就书法艺术本身而论,在‘宋四家’中首屈一指。”米芾早年“初学罗让书”,“刻意宗古,一时有集字之讥”。〔3〕董其昌曾评说米芾“少壮未能立家”。晚年则“尽脱本家笔,自出机轴”。〔4〕曹勋亦云米芾:“晚书则英风义概,笔迹过六朝远甚。”〔5〕赵孟頫赞叹:“米老书如游龙跃渊,骏马得御,矫然拔秀,诚不可攀也。”〔6〕米芾晚年的杰出成就,除了他“天资高迈”和“一日不书便觉思涩”的精勤以外,更为重要的是镇江“城市山林”的人文精神和山水云烟浸润了他“超轶绝尘、不践陈迹”〔7〕的创造意识和气质。
  米芾一生中大部分时期生活于江南,故《宋史》称其为吴人。他酷爱镇江,对镇江古城的山山水水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终日徜徉于山寺江河间,流连忘返,吟哦挥翰,达到了物我两忘、痴迷执着之审美境界。他在《净铭斋记》中描绘镇江:“江山万里,十郡百邑,临流为隍者,惟吾丹徒……东北极海野,西南朝数

  山,得山川之多而甲天下之胜。”这里,他已把客居之地,作为他的家乡。“惟吾丹徒……甲天下之胜,”热爱之情、自豪之感溢于言表,跃然纸上。他酷爱山水、自然,“每卜居必择山水明秀处”。米芾在镇江有三处居所:一在风景幽绝、秀丽的南山鹤林寺筑“精舍”;二在城中千秋桥旁建“一亩居”;三在号称“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麓得“海岳庵”。海岳庵是米芾用一方珍藏多年的研山砚与苏仲恭换得的宅所。“前辈风流地,为庵易研山”,王士祯这一诗句即咏此事。苏东坡曾戏称米芾是“狡兔三窟”。狡兔为避险而筑三窟;米芾的“三窟”则是为了躲避世俗,便于恣意游乐于山水之间。他曾在《甘露寺诗作呈夷旷》中道:“欲语气不透,庭梧有栖烟。回首望北固,云藏净名天。须臾刚风流,湛湛清露园。归途知有伴,华月上丹渊。”字里行间透露出远世俗、近自然、参禅思佛的心境和意识。他“平谈天真”的尚意书风和迷蒙变幻的“米氏云山”画风,这种另辟蹊径的创造,在于他对镇江真山真水有深切的感受。尤其是对镇江南山鹤林寺一带的云山烟雨,得到饱游饫看。米芾一问不满意“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尘格者”,所以强调“信笔作之”。他所谓的“信笔”,即是艺术创作尽可能不受规矩约束,落笔自然。如他所说的“多以烟云掩映,树木不取工细,意似便已”。运用写意画法,有特点,也有其成就。“世传所谓米画者若干,……今此珊瑚笔架之图,应是今存米老画之确切真迹矣。但观其行笔潦草,写笔架及插坐之形,并不能似,倘非依附帖文,殆不可识为何物。即其笔画起落处,亦缺交代,此虽戏作,而一脔知味,其画传技能,不难推测。”〔8〕宋赵希鹄在《洞天情禄集》中有一段话兼评米芾,可以参考。赵云:“画无笔迹,非谓其墨淡模湖而无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印印泥耳,书之藏锋在乎执笔沉着痛快。人能知善书执笔之法,则知名画无笔迹之说。故古人如孙太古,今人如米元章,善书必能善画,善画必能书,书画其实一事尔。”宋高宗《翰墨志》云:“米芾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于海内。……酝酿风骨,自然超逸出。”米芾晚年在镇江的书作多率意而为,涩笔精熟秀劲,兼有飞白,最富意趣。“海岳老人书,惟《华陀帖》与《多景楼诗》最为豪放。偃然如枯松卧涧壑,截然如快剑之斫蛟鼍,奋然如龙蛇之起陆,矫然如鷫鹗之盘空,乌获之扛鼎,不足以比雄且壮也。养由基之贯七札,不足以比其沉着痛快也。千古之钟,万石之虞,重厚有如此者,浙江之潮,涿鹿之战,其喷薄蹴蹋有如此者。钟、王之清润,欧、虞之简洁,颜、柳之端严,诚为鲜俪。
至于雄入九军,气凌百代,而于古人有一日之长,其笔阵之堂堂者乎?”〔9〕
  至今,在焦山碑林宝墨轩的墙壁上镶嵌着米芾“城市山林”石刻匾额。这是米芾迁居镇江后在南效鹤林寺建造“精舍”的门匾。原刻早佚,此系明崇祯十三年鹤林寺僧重刻,置鹤林寺古墨林内,1960年移置焦山碑林。这四个大字,写得纵逸浑脱,用笔凌厉,爽爽有神,表现了他那平淡天真之性情。“城市山林”,即是他对镇江依山筑城、山川之胜的赞美,也是他崇尚自然、追求平淡宁静的心灵写照。当代学者郢书燕说,把“城市山林”仅仅理解为米芾对镇江山丘林立的城市风貌的称颂,实大谬也。米芾参禅礼佛,米通佛理,崇尚自然,追求适意,喜好清静。“城市山林”是“城市人的山林之地”,实际上还有自我矜诩之意。米芾与当时名士及文人高僧交往甚多。尤其是与金山寺、甘露寺、鹤林寺方丈、高僧交往甚密。常有诗文互呈并共研佛理。他经常以寺为家,尽日忘归。“依净家如寺,游频寺是家。何须传大夫,芰制作袈裟。”这是他在《甘露寺》中的道白。以寺为家,以家为寺,又何须高人传道,不妨“芰制作袈裟”,足以表明他禅宗顿悟的心境。这种禅宗修行顿悟,犹如禅门公案的“惟信看山”: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因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10〕
  这种参禅顿悟,对于米芾的书法创作“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而绝出笔墨畦径之外”〔11〕成一代奇迹至关重要。从“集古字”到“既老,始是成家。人见之不知何为祖也”。〔12〕正是他一变书风,八面出锋,成一代奇迹的最好注解。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书法上的悟与叁禅之悟一样,离不开这个源泉。明董其昌对此评说甚为精当:“米元章书沉著痛快,直夺晋人之神。……如禅家悟后拆肉还母,拆骨还父,呵佛骂祖,面目非故。虽苏、黄相见,不无气慑。晚年自言无右军一点俗气,良有以也。〔13〕
  米芾对长江中之“浮玉”——焦山,情有独钟,多次登临,留有许多书迹、诗文为赞:“水清石白,焦山之宅。妙道谁测,能语而默。……靳石津涂,以肃薄夫。”〔14〕他还在焦山观音岩欣然作诗:“秦驱禹凿已寥寥,却为高人得姓焦。鲍饵有时邀楚钓,海云常觉护山樵。”这些诗、文笔迹,为我们研究米芾在镇江的活动及其艺术创作上的变化提供了宝贵的实物例证。《中国书法词典•米芾》记:“元章始学罗逊濮王书其变体出于王子敬。镇江焦山方丈六版壁所书,与子敬行笔绝相类。艺至于此亦难矣。”米芾中年还处于“融古”之阶段。焦山崖壁上现存留着他的两方石刻就是明证。一方是他刚从潇湘来镇定居不久,宋元祐六年(1091年)的“观山樵书”题记,时年四十岁。其笔意古朴遒劲,结体开合有张力,字势挺拔奇峭,气韵高古;布局自左到右,纵横有致,大有《瘗鹤铭》之精神、意趣。第二方石刻,是他五十岁(公元1101年)时再游焦山的题名:“建中靖国岁,芾。”其用笔、笔势乃至结体,与第一方石刻相类,处于“动循古法度,无一笔妄作”之时。但其书风已明显有其个性,和“集古字”迥然不同,“米芾元祐辛未孟夏观山樵书”题记,有《瘗鹤铭》之笔意,又有自家之风貌。他临摹古人书帖能达乱真之程度,可见临池功夫之深。以如此精深的传统功力,无论书画都堪称“学XX”之大家了。可贵的是米芾晚年没有拜倒在古人(或权威)的脚下,而是有批判有选择地吸收古人之精华。“取诸长处总而成之”,师其心不师其迹。从其题记可以看出米芾对《瘗鹤铭》的心仪和心折。这亦有力证明,不假巧趣,率多真意,融古铸今,为他创立自己独特风格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焦山绿树繁茂,有“山裹寺”之本色景观,与秀美绮丽“寺裹山”之金山遥相对照。“金山似谢安,丝管春风醉华屋。焦山似羲之,偃卧东床坦其腹。若以本色论山水,我意在此不在彼”。〔15〕米芾终日吟咏于“本色山水”中,这无疑有助于他求得“天趣”、“真趣”;从而形成“平淡天真”的尚意书风。所谓“趣”者,即是“意”也。米芾晚年书作“率多真意”有“天趣”,可以说是他主观世界、性格、气质的物化所致。
孙过庭《书谱》中说:“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同的人学同一字体,最后写出来面目各不相同,这是因为各人喜好、性情、气质不同。又说:“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狠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能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纯,轻琐者染于俗吏。”这段话非常形象、生动地论述了品性和书法的关系。米芾的书风与他的生活、性情、审美意识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米芾家庭出身低微,“其母常哺乳宫内”,他一生从未摆脱这个可怕的阴影。元章之母为产媪事,屡见宋人笔记。“润州大火,唯留卫公塔、米元章阉。米题云:‘神护卫公塔,天留米老阉。’有轻薄子于塔、阉二字上添注爷娘二字,元章见之大骂。轻薄子又于塔阉二字之下添飒、糟二字,盖元章之母尝乳哺宫内,故云。”〔16〕《启功丛稿》说:“元章见添注娘字而大骂者,以其言‘米老娘’也。塔飒,今言多索,即颤抖不稳状;阉糟,今言肮脏,即不洁也。”可见,世俗轻薄之人在取笑米芾的轻微出身。即使他远离出身之地,定居到千里之外的镇江,仍有人知晓他的身世。他做过礼部员外郎,涟水军太常博士,但“不能与世俯仰,从仕数困”〔17〕,故而到镇江啸傲山泉,悠游林下。在很多方面表现出双重的人格、性格。其言行,有的是其天性和修养的直接反映,有的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他时而狂傲,时而谦卑;有时莫名的慷慨,有时又异常吝啬。他在官场上是一仰人鼻息的小人物,而在书画艺术上却目空一切俨然是个君主。他平时喜穿奇装异服,戴高帽,着深色衣衫,畸形诡迹,奇谈怪论,惊世骇俗,人戏称为“米颠”、“米痴”。孙觌云:米“南宫跅驰不羁之士。喜为崖异卓鸷惊世骇俗之行。故其书亦类其人,超轶绝尘,不践陈迹,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而绝出笔墨畦径之外,真一代之奇迹也。”米芾在镇江生活了几十年,一方面,镇江的人文环境和美妙的“城市山林”给予他空灵的人生境界,滋润了他“不践陈迹”的创新意识;另一方面,世俗小人的言行,刺激了他的自尊和颜面;促进了他反叛世俗、叛逆常规的精神。在书画创作中,八面出锋,运笔如刷,如天马脱衔,追风逐电,要自不妨痛快,故下笔便与人不同。其潇洒天真、取势得意、任情恣性固然是其优点、特点。但也有过分圆熟逞势、欹侧奇诡之处。
  米芾在书画艺术史上的地位和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创造了“米字”和“米家山水”的书画家,而是在于他作为书画史上一个成功的“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革新家,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创新的典范。
  米芾热爱“城市山林”的镇江,热爱为他创造灵感、提供作画蓝本的南山鹤林寺。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载:“米元章爱鹤林寺松石沈秀,誓来世为寺伽蓝,永护名胜,公没后,鹤林寺伽蓝无故塌下。”人们得知米元章欲还宿愿,遂于鹤林寺左立祠以祀。山川林立、自然瑰奇的镇江,滋养、浸润了米芾“天真平淡”、“率多真意”的书风和画风。而米芾作为杰出的书画家,他的诗文、宝墨为“城市山林”的镇江增添了人文景观,在书画艺术史上增添了一座丰碑。
注释:〔1〕〔2〔6〕〕〔7〕〔9〕〔11〕〔17〕《中国书法词典•米芾》。
  〔3〕刘熙载《艺概•书概》。
  〔4〕董其昌《容台集》。
  〔5〕曹勋语:米老精收,由汉而下,笔墨之外自成一家。故得名本朝,为海内所宗。然有早年晚年,改名未改名之别,览者当加意焉。引自《中国书法词典•米芾》
  〔8〕《启功从稿》第288页,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             

  〔10〕《禅门公案精解》第86则。
  〔12〕米芾《海岳名言》。
  〔13〕引自《明清书法论文选》第237页。〔14〕米芾《明应公祠铭》,引自《焦山志》。
  〔15〕清高宗弘历御碑《游焦山作歌》。〔16〕《诚斋诗话》,引自《启功从稿》第288页,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