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显春

      摘要 传世名帖《伯远帖》的作者王殉，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书法大家。史栽王殉是山东 琅职今临沂）人，但在镇江和丹阳的地方志中，却有多处有关王殉“舍宅为寺”的记栽，显示其与丹阳有非同寻常的关系。王殉到底是哪里人？地方志中为何对其有记栽？他跟丹阳有怎样的历史渊源？本文通过有关历史文献考证，试图探索还原这段扑朔迷离的历史。

      关键词 王殉；伯远帖；丹阳；舍宅为寺；王导；王洽

      一、王殉其人和《伯远帖》

      王殉 ( 349- 400) , 字元琳，小字法护，东晋宰相王导之孙，王洽之子，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的族侄。

      《晋书·王本传》记载，王殉少年时就与谢玄一起被桓温敬重，后转为主簿，和郗超一起深为桓温信赖。桓温经略中夏，军中机务一并委托王殉。王殉先后被封为东亭侯、大司马参军、琅邪王友中军长史、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后来，王殉任侍中，晋孝武帝很器重他，先后任命他为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尚书右仆射、吏部左仆射、征虏将军、太子詹事。

      孝武帝司马曜雅好典籍，王殉与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均以才学文章受知于孝武     帝。晋安帝隆安元年 ( 397 年），王殉迁尚书令，加散骑常侍，后 病故 ，终年52 岁 ，追赠 车 骑将 军 、开府，谥曰献穆。

      当时，琅邪王氏一门都是书法家，王殉自幼即受到前辈的熏陶，写得一手好字，尤以行书 见长。唐朝张怀《书估》中将王玸之书品鉴为第四等，列于隋之智永、唐之虞世南、欧阳淘、褚遂 良之上，可见其书已负时名。可惜其传世之作绝少，著名的《伯远帖》即其代表作品。

      《伯远帖》是王殉问候亲友的一封信札，因首行有“伯远”二字，遂以帖名。此帖为纸本，行书，纵 25. 1 厘米，横 17. 2 厘 米。此帖笔 力逍 劲、风神俊朗、潇洒流利，有 晋 人 特 有 的 风神 ，堪 与“二王“争辉，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

      《伯远帖》历来被后世书法家、鉴赏家、收藏家视为瑰宝。清代乾隆年间入内府，乾隆皇帝   弘历视其为尤上之宝，将此帖与《快雪时晴帖》《中秋帖》藏于养心殿西暖阁，专设“三希堂”，以尽赏玩珍宝之美意。

      清朝灭 亡后，《伯远 帖》在 战乱中辗转流离，几 将 流落海外。1950 年，在 国务 院 总理 周 恩 来的特别指示下，几经周折，终于重新回到北京故宫博物院。

      二、镇江和丹阳地方志中对王殉的记载

      在正史和相关典籍记载中，均称王殉是琅邪（今山东省临沂市）人。似乎王殉作为山东琅邪人氏没有任何异议。然而，只要翻开镇江和丹阳的地方志就会发现，志书上有多处王殉在丹 阳（古称云阳曲阿，唐天宝年间定名为丹阳，沿革至今）“舍宅为寺”的记载。

      南宋时期编写的《嘉定镇江志》是镇江地区现存历史最久远的地方志书，该志第十一卷“古迹”记载：“晋王玸宅，在丹阳县南一里，后舍为朝阳寺。“虽是简短的一句话，却指明了朝  代、人名、地乱元代《至顺镇江志》在“卷九·僧寺·丹阳县”中则记载：“普宁寺，在县南一里。晋   咸康五年内史王殉舍宅为之，本名显阳，唐改名朝阳。开元、天宝间重修。咸通中，建偕伽塔，宋  祥符中，赐今额。”在此，元代的镇江志又在嘉定志的基础上指明了详细年代、王殉的官职和寺名的历史沿革。

      现存最早的明代隆庆年间编修的《丹阳县志》中，不见有对王殉的记载。而在清乾隆《丹阳县志》和光绪《丹阳县志》中，有关于王殉的记载。

      乾隆《丹阳县志》第十一卷”寺观”记载：“普宁寺，县治南一里，晋咸康五年，内史王殉舍宅建，初名显阳，唐避中宗讳更名昭阳……咸通中，建偕迦塔，宋真宗祥符间，赐额普宁寺。“光绪《丹阳县志》记载与乾隆志基本相同，同样是在第十一卷”寺观”载：“普宁寺，县治南大街，晋咸康五年，内史王殉舍宅建，初名显阳，唐避中宗讳更名昭阳……咸通中，建倍迦塔，宋真宗祥符间，赐额＇普宁'。”

      可见，王殉＂舍宅为寺”的记载，最早载于南宋《嘉定镇江志》，元代《至顺镇江志》记载更为详细，清代乾隆年和光绪年两个版本的《丹阳县志》记载与镇江志内容基本吻合。这说明王殉 与丹阳的关系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一定的历史依据。既然是“舍宅为寺”，肯定是先有宅后有寺；既然有住宅，宅主人必然跟当地有密切联系。那么，王殉到底是哪里人？

      三、王殉到底是哪里人？

      籍贯，又名祖居地或原籍，是指祖父及以上父系祖先的长久居住地或出生地。从原籍这个 定义来说，王殉是山东琅郡人无可厚非。但按照当今制定的公安部公通字[1995]91 号文件，公民的籍贯应为本人出生时祖父的居住地（户口所在地）。祖父去世的，填写祖父去世时的户口 所在地；祖父未落常住户门的，填写祖父应落常住户门的地方。如果从这个标准来看，王殉的 籍贯应该跟着祖父王导，也就是东晋宰相王导的户口所在地。

      镇江籍著名书法理论家衡正安在专著《书归何处》(2 006 年9 月文物出版社出版）中，有一篇《手挥尘座目送飞鸿－王殉＜伯远帖＞书法艺术赏析》的文章，文章指出：“关于王殉籍贯 问题，一般都说成是＇山东琅郡临沂勹其实，如果说得准确一点，｀山东琅哪临沂＇应该是他的祖籍，他的真正生活地应该是南渡 ( 317 年）后之地。可以这么说，所有317 年之后出生的琅那王氏的籍贯都不能说是山东临沂，他们出生和生活都与山东临沂没有太多关系，山东临沂只是他们的祖籍。”

      衡正安在该书中介绍说，据他考证，琅哪王氏南渡后，江苏旬容是其侨居之地，在宋、元等历史文献上旬容在东晋有“琅那城”的详细记载。王氏不但有“侨城”之地，更惊讶的是，在紧邻  句容的丹阳有王殉故居。据宋《嘉定镇江志》和元《至顺镇江志》记载，宋代时期“普宁寺”就是  东晋时王殉的宅邸，到唐代改为朝阳寺，历代毁建均有较为详细的记录，甚为可信。衡正安指 出，晋室南迁后，为了安置大批流亡的移民仕族，东晋政权制定了”侨寄法”。当时南徐州（今镇  江）便侨置十八个郡，其中就有南琅哪郡，辖侨县五十七，其中就包括临沂县。

      那么，为何会出现“北琅哪”和“南琅哪”不分的情况呢？衡正安指出，东晋在江南侨置州郡县时，本来就直称某县某郡，根本没有加“南”字。直到义熙五年(  409   年），作为东晋大将的刘裕领兵北伐，收复北方青才余二州，为与江南侨置州郡相区别，便在北方徐州前加“北”字，称北徐州，南 方仍  称徐 州，到刘裕代晋建宋之420 年以后，才取消北方徐州的“北”字 ，并在江南的侨州郡前加“南”字。所以，在近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存有南、北两个完全相同的徐州，而名目繁多   的郡县名称相同，可能就不会引起大家的重视并不断在沿用。

      衡正安先生的另一部专著《衡正安书学论集》中，有《关于南朝琅哪王氏籍贯及书家考》和《关于淳化阁帖中东晋、南朝书家的籍贯问题》这两篇文章。文中指出，籍贯是指人的祖籍和出   生地，东 晋 、南 朝的书法家的籍贯可以分为三类，第一 类 是生 、卒于东晋南迁(317 年）前的西晋书家，如山涛、晋武帝、陆云等。第二类是生于东晋南迁前，卒于东晋南迁后的书家，如王敦、王 导、桓温等，其中王导便是王殉的祖父。第三类是生于南迁后的书家，包括谢安、王洽、王殉、萧 思话、齐高帝、梁武帝等。其中，第一、二类书家的籍贯没有争议。第三类情况就比较复杂，他们 的前辈都是随晋元帝南迁的中原士族，但他们都生长于南方，由于历史原因，他们的家族在东     晋、南朝生活了几十年甚至一二百年后，史料上仍称其籍贯为南迁之前的祖藉，这就使得后人     对此模糊不清。

      对此，衡正安对这些书家的籍贯进行了重新梳理和考证。他认为，王洽的祖籍为山东琅哪临沂，但王洽的出生地肯定不在这里，很可能是侨置南徐州（治所为今镇江）的琅郡。王洽之子王殉祖籍琅哪临沂，其出生地和生活地为今江苏省丹阳市。

      纵观王导王洽、王殉祖孙三代，我们可以摸索出一条三代人南迁并与丹阳建立关系的脉络。

      据《江苏省通志稿·职官志》记载，王导的六个儿子中居然有四人曾经担任过吴国内史，分别为：次子王恬、三子王洽、五子王邵、幼子王葵。其中，王洽和王殉父子两代都担任过吴国内史的职务，且均为著名书法家。

      四、对王殉“舍宅为寺”的合理推测

      王殉“舍宅为寺”之说，自南宋《嘉定镇江志》以来，先后多次载于地方志，鲜有人质疑。然而，其记载的年份却存在重大问题。

      根据地方志记载：普宁寺，在丹阳县南一里。晋咸康五年内史王殉舍宅为之，本名显阳，唐改名朝阳。对照中国历史纪元，笔者发现了一个非常矛盾的问题，晋咸 康五 年是公元339 年， 而王 殉生于公元349 年，按照《至顺镇江志》的记载，晋咸康五 年王殉尚未出生，又怎能“舍宅为寺“？关于这个问题，笔者也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要搞清这个问题，笔者认为，首先要对“舍宅为寺”这一现象作客观分析。

      2003 年11 月17 日，《人民 日报海 外版》发表中国古代建筑史学专家、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张驭寰的文章《中国古代舍宅为寺是怎么回事？》，揭示了“舍宅为寺”这个独特的现象。文中指出：“汉末至南北朝时期舍宅为寺的风气大盛。因为高官、王府有钱，住宅建设得相当豪华，把自己的家宅送给佛寺，这种风尚叫作｀舍宅为寺'。”

      笔者查阅了有关资料，发现在古代，“舍宅为寺”的确比较多见。士族、富商把自己的家宅  捐为佛寺 ，这 是当 时市 井寺庙的重要源头。例如，东 晋永 和 十一年(355 年），王羲之称病弃官由会稽贱山徙居金庭。后来，王羲之的五世孙王衡舍旧宅为金庭观。武则天垂拱二年，福建泉州     紫云黄氏始祖黄守恭献出一百多亩桑园宅建开元寺。相传五代时，章练夫人舍宅建今上海青       浦天光禅寺。北宋名臣范仲淹晚年舍宅改为天平寺，延请浮山远禅师任住持。

      由此可见，“舍宅为寺”既是真实的历史，体现了佛教传入中国后，寺庙在民间受到广泛推崇，＂舍宅为寺”成为上层社会的风尚。同时，“舍宅为寺”版本众多，民间广为流传，甚至被赋予了传奇色彩，以民间故事的形式传世。

      普宁寺是丹阳历史上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寺。笔者认为，其前身极有可能是古代私人舍宅  为寺，至于舍宅为“普宁寺”的到底是谁，由于年代久远和资料不足，暂时无法确认，但极有可能跟王殉家族有关。从年份上看，笔者认为东晋王殉父亲王洽“舍宅为寺”的可能性更大。

      小结：综合以上，笔者大胆推测：发源于琅哪临沂的王氏家族，在“晋室南迁”后，其封地在 南徐州南琅哪郡临沂县（今江苏镇江旬容一带），当时的今丹阳市在其附近，也是吴国（吴郡）   的辖地之一。东晋丞相王导第三子王洽在任吴国内史时定居今丹阳市，咸 康五年( 339 年），王洽的父亲王导病逝，出于对佛教的信仰和对父亲的纪念，王洽捐赠丹阳的住宅兴建显阳寺（唐     朝改名为朝阳寺，宋 朝改名普宁寺），358  年，王洽去世。后来，王洽的儿子王绚也任吴国内史， 并以书法《伯远帖》等闻名于世。既然普宁寺的旧址曾是王洽的住宅，当然也可以说是王洽的     儿子王殉的宅第。由于王殉在历史上的名气更大，南宋时期，《嘉定镇江志》的编者在编纂丹阳   县“古迹”条目时，将普宁寺的旧址记载为东晋名人王殉的宅第。元朝时，《至顺镇江志》的编者 俞希鲁在编“僧寺”条目时，考证出丹阳县普宁寺历史始于东晋咸康五年，并沿袭了《嘉定镇江   志》王玸宅第的说法。到了清朝，乾隆和光绪两个版本《丹阳县志》的编者又沿袭了《至顺镇江   志》的记载，将建普宁寺的主角记载成了王殉。其实，舍宅建寺的当事人应该是王殉的父亲王     洽。当然，既然丹阳有王洽的故居，起码能说明王洽在丹阳居住和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或者     也可定为王洽就是丹阳人，说王洽之子王殉是丹阳人也不足为怪。

（作者为丹阳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文物科副科长，镇江市政协文史馆馆员，丹阳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