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辉

      摘要 作为精研图书馆学，长于音韵、金石、版本、目录之学，对诗、书、画、印，造诣亦深的名流王献唐，其生平交游甚是广泛，而蒋逸雪就是其交游中的一个密友。王献唐身后众多微 刊稿的整理都得到了蒋逸雪全身心的帮助。然后来的研究者如王延朋《王献唐师友考述》等文 中对蒋逸雪着墨甚少，忽略了王献唐这位“学术托命人”的后进及挚友，甚为可惜。有必要引用若干文献，以见证蒋王二人真挚纯粹的友谊。

      关键词 蒋逸雪；王献唐；交游考；两人行状

      蒋逸雪  (1 902—1985)  , 江苏建湖人，又名连城，文史专家。他幼年曾在宝应文士张海渔学塾读书，后考入淮阴省立第六师范学校，毕业后留教附小。不久进入南京国学专修馆深造，又      考取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通讯研究生。先后执教于盐城中学、淮安师范、太仓师范。1941         年，供职于  重 庆歌乐山国史馆筹备委员会，初任干事，不久 任第一组组长。1943 年游历西北，任玉门油矿秘书。次年返蜀中，寓居 江津 臼沙 授徒，直 至抗 战胜利。1946 年寓居镇江南郊菊花山 ，任教镇 江师  范学  校 。1956 年8 月调 苏北 师专中文科（扬 州大学文学院前身），讲 授 中国古典文学。著有《国学概论》《张天如先生年谱》《刘鹦年谱》《陆秀夫年谱》《张溥年谱》《南谷类稿》等。

      王献唐 (1896—1960 ) , 字 献堂 ，号 风 ，历史考古学家。山东H 照 人。早年毕业于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土木工程系及礼贤书院文科。1918     年担任《山东日报》和《商务日报》编辑。1922    年 底，中国政府收回被德国占领的青岛，王献唐作为接收代表到青岛参加接收工作，并留任胶澳     督办公署帮办秘书。1924 年，与青 岛 礼 贤 书院苏保志（德国人）等发起 成 立“中德学 社”，翻译中、德两国文艺、哲学作品。1929         年担任山东省立图书馆馆长兼山东通志局筹备主任、齐鲁大学讲师，创建山东省图书馆协会，创办《山东省立图书馆季刊》，輩声国内。抗战中，他亲自将山 东省图书馆的珍贵文物古籍辗转运往四川乐山，使一大批齐鲁文萃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抗       战胜利后复任省立图书馆馆长，兼 国 史 馆 纂 修 。1949 年担任山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 故 宫博 物院铜器研究员。1956 年夏天，他带 领 山东 古 代文物保管委员会的人员来到青岛皓山进行考古调查和试掘，在李家宅等地发现了“龙山文化”遗址，并进行了部分挖掘，出土了一批   文物，开创了青岛地区科学考古的先声。著有《长安获古编校补》《古代货币甄微》《五橙精舍印  话》（又名《钵印典录》）及《炎黄氏族文化考》《中国古代货币通考》《山东古国考》等。编辑的书  籍有《双行精舍石文》《齐鲁陶文》《百汉印斋丛编》《寒金冷石文字》等。

      乱世之交：渝州相识成挚友

      据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国史馆筹备委员会第一次会议记录》：

      1940 年5 月2 日，出 席 国 史馆筹备委员会在向家湾召开的首次事务会议，总 干事朱希祖提请王献唐顾问担任1912—1927 年中华民国年表撰写，并帮 同 金 毓敝 顾 问 担 任采访史料工作。”时间：廿九年五月二日下午二时。地点：歌乐山本会。出席人：张继、朱希祖、陈静澜、王献唐、谢汝霖、王颖之、张圣婓、但焘、蒋逸雪、余祖明、何承天、金毓献、李菊田、黄彭音。主席：张   主任委员。记录：王颖之。开会如仪。主席报告本会设立之经过情形及指示此后工作方针……  朱总干事提议拟请王顾问献唐担任自民国成立起至十六年之间止之年表，并帮同金顾问毓敝    担任采访史料工作案。决议通过。”

      这是蒋 逸雪 与王献唐 有文字 记录的 第一次相见。此时，45 岁的王献唐与38 岁的蒋逸雪怎么也不会想到两人交谊竟然这么绵长。而此时，王献唐刚开始记《平乐印庐日记》。之后，蒋逸雪便高 频次地出现在 其 H 记 中。

      如 在 1941 年，王献唐 在《平乐 印庐 日记》记录：

      一月十七日 复陈梦家长函，致钟孝先函。与蒋逸雪、朱焕尧诸君游山。

      一月二 十五 H 蒋逸雪以曲酒食物相馈，邀蒋逸雪、朱焕尧、傅振伦（维本）、茹春浦、李子魁至车站唯一饭店聚餐。

      二月四日 改写《中国古代货币通考·秦币篇》。发紧急警报，与蒋逸雪至李子魁处少避。   邢蓝田移居林家庙，为书写一幅。偕蒋逸雪回拜柯定楚，又同至邢蓝田处。

      二月六日 代张继拟提案，请以各机关无用档案，移会保存。但焘、蒋逸雪、李菊田来长 谈，接黄云眉函。

      二月十八日 为蒋逸雪题所著《张天如年谱》。偕钟孝先访邢蓝田。致庄仲舒长函。

      三月一日 复陈梦家长函，又复冯复光函。钟孝先来，邀与蒋逸雪至车站晚饭。接屈万里函。

      三月十七日 会中新租房屋，拟用作图书室，即与同人前往相察规划一切，并拟定各种用具格式。与蒋逸雪等至附近山中游览，李花如雪，弥漫数百株，如行白摹中，心神极旷。接陈梦家及刘文瑛、钟孝先诸函。振华由白沙回，俟后即在此居住读书。

      四月一日 拟《编撰国史拟传计划大纲》。调整会中工作，至图书室巡视一周。回时，但焘来商谈会务。晚饭后，与但焘、蒋逸雪等再至图书室。

      四月四日    写呈文一件，述馆物保管经济等情形，作书寄朱镜宙。清写《计划草案》毕。为蒋逸雪跋《谭胡诸人函电》。

      1943 年，王献唐 在《平乐 印庐 日记》记录：

      八月二十四日 接李建青、蒋逸雪、郎咸德诸函。

      八月二十五日    接蒋逸雪函，寄赠元代莫高窟石刻墨本。“接罗达存函，寄所拟《国史馆组织纲要》及呈文、论文等。彼近任馆中顾问，欲 早 H 开 馆 ，故 有 此举 。 又欲余到渝办公，势 难成行也。

      十月二十一日 蓝作宾来，以莫高窟石刻等拓本嘱题。接裕华禀，又接蒋逸雪、冯复光函， 皆有诗。蒋逸雪又回重庆矣。

      十月二十四日    为董作宾题莫高窟碑拓及古钱模本。复冯复光函，为作《画梅展览会小启》。又复蒋逸雪函。

      十一月二日 接蒋逸雪信，已件白河，寄其所发表之《敦煌之行》一文来。

      十一月九日 复孔德成、蒋逸雪各一函。

      十一月十三 H 点校《钱考》三官五铢一章蕨事。接蒋逸雪函。 十一月十六日 又复蒋逸雪函。

      十二月六日 陶盂和偕董作宾来谈。致蒋逸雪函，寄《语言学概论》等二书去。 二月十五 H 接蒋逸雪《见怀诗》二绝。

      1944 年，王献唐在《平乐印庐日记》记录：

      二月十六日  和蒋逸雪诗二诗成，即写寄蒋逸雪。"'块垒难浇酒当斟，虚堂诗到已沉沉。如来藏里平生意，逗起成连海上琴。，＇也知风月半消磨，抵死虫鱼眼下过。一味清凉分两地，任 人低唱饭牛歌。＇逸雪寄见怀诗二什，走笔和之。”

      四月十七H 接蒋逸雪寄来《东方杂志》一册，内有其《老残游记考证》一篇，即复长函。五月七日 接蒋逸雪函，寄近诗四首，甚清婉。

      五月十四日 复蒋逸雪函。

      五月二十四 H 接蒋逸雪函，附近诗。 七月十四日 接蒋逸雪函。

      八月二十九 H 复蒋逸雪函，彼以所撰《唐大圆行述》见示，略有商酌。

      十月二 十三 H 复蒋逸雪笺，题寄《向湖清话图》：“谁道苍茫已化烟，向湖往事夜谈玄。一杯落叶声中酒，半偈狂华悟后禅。似觉笑言谗昨日，不堪离绪是中年。淋漓醉墨鸿泥影，忆到生平祗惘然。”

      十月二十七日 复蒋逸雪函，附画去。成一长律，待酌。  十一月二十一日 接蒋逸雪函，寄谢诗一什。

      十二月三十 - 13 复蒋逸雪一函。

      1945   年，王献唐在《平乐印庐日记》记录：

      二月三日 接蒋逸雪赠诗二绝，甚佳。接冯复光函，附近诗多首。  二月十七 H 复蒋逸雪长函。

      二月二十五日 蒋逸雪寄《东方杂志》，内有其《心史辨伪》一篇。

      五月八H 接蒋逸雪信，即复一函。 五月三十日 接蒋逸雪函。

      六月二十四日 接蒋逸雪函，又接交行寄来六月份史馆各费汇单。 七月十八 H 接茹春浦、蒋逸雪函。

      八月十三日 复蒋逸雪长函。

      八月二十七日 又接蒋逸雪、刘伯龙、香南三函。九月二H 致朱镜宙、蒋逸雪各一函。

      王献唐与蒋逸雪共事重庆国史馆不久，就因性情相近而成为挚友，常在一起探讨学问、诗文唱和。

      星散两地：诗文创作与学术研究相切磋蒋逸雪曾回忆说，自己是与王献唐交游后  才开始作诗的。他祚1983 年发表的《记从王先生受诗》文中说：

      自知才拙，不好为诗。入史馆后，日照王先生时以所作相示，间令酬和，且曰：“孔氏诗    礼传家，诗以敦性情，礼以端行止，揆以诚中形外之义，诗道岂可忽乎哉！＂余闻而憬然，历时             既久，渐 有 感 发。1944 年，旅 食 江 津 白 沙 ，有《枕 上 闻 江 声 作》一 绝 ：＂陵谷  沧 桑 无尽  头 ，年来万事任悠悠。可怜忙煞东流水，H 夜 滔 滔 不 肯 休。“邮呈先生，先 生 许 为 合 作 ，盖 慰 其 旅情 之激越也。1964 年，定 居 京 口 ，又有《涉江》一绝：“江  汉 朝 宗 去 不 还 ，化 云早又入西山。劝君莫作劳生叹，鱼跃鸟飞亦等闲。“自觉年事日增，性情渐趋平易，于体物似亦稍有悟入。惜先生已作古   人，末由呈教耳。犹记抗战胜利之际，先生寓山洞林园，余曾有寄怀之作：“小憩林园又一冬，萧 然未掩旧时容。岩栖人说支删鹤，朝隐谁知李耳龙。十载兵戈添白发，千秋声响比黄钟。明年花   发乘搓去，江上晴和数远峰。“先生酬以诗云：“老去寒蝉肯作声，年来心迹尚清清。世间甚物能 传久？一任君诗说姓名。“显承嘉勉矣。顷者，国华世兄从先生日记中钞示《酬逸雪》七律一首：

      “挥手嘉陵放棹行，两肩才卸便身轻。风来波上帆先饱，云过天空路最平。对酒无人思蒋历（唐   蒋偕三世为史官，修唐历 ，世称 蒋 氏 H 历 ），游山 有 梦话 王笙。与心已是偷闲 惯，爱 听灵嗷 一 两声。“疑亦出于此时。盖离蜀东归，先生本后于我也。先生诗篇，将有专集发布，届时当再详论   之。

      他在《读诗偶记》中又说：

      往与日照先生论诗，先生谓“愿以渔洋之缠绵，加放翁之大踏步，更益以梅村苍凉之境。”  先生学梅村有显然者。梅村诗：＂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一）先生诗：“江干人上木兰舟，梦入明湖作月游一笛西凤宫换羽，念家山破小梁州。"(《嘉州即事》）先生之末句，全从梅村首句化来。念 家山破、定凤波、小梁州，皆词牌名。梁州为古九州之一。《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今陕西汉中及四川省皆其地。先生时客乐山，川西南一带俗亦称小梁州，用两词牌拼合成句，天衣无 缝，岂仅功力过人，其资禀亦超妙罕铸矣。

      1942 年，蒋逸雪 所作《送  日照先生之南溪》四首（录一 ）：“蜀道 崎 妪独 自吟，天涯何 处 觅知音。北栾南蒋空相许，下士疏狂感不禁。”

      1945 年，又作《岁暮寄怀日照先生》：“小  憩 园 林 又一冬，日边 未掩旧时容。岩栖人说支删鹤，朝隐谁知李耳龙！十载兵戈添臼发，千秋声响比黄钟。明年花发乘搓去，江上晴和数远      峰。”

      蒋逸雪的诗被王献唐称之”甚佳”“甚清婉”。

      在两 人的 唱和诗中，王献唐 的 和诗数 量 也不 少 。比如 1943 年4 月17 日，王献唐作《寄别逸雪》绝旬二首：

      梦里逢君醒似真，向湖一别雨如尘。相思渐逐春潮长，又唱阳关送故人。 扛鼎争传笔一枝，更从剑外揽雄奇。平凉揭鼓金城柳，万里春声出塞时。

      与逸雪道兄别两月矣。顷闻有西北之游，中宵揽衣，帐触弥襟，口占二绝旬，哿灯写之，时三十二年四月十一汇明晨即付驿使去矣。希教正之。弟王献唐南溪栗峰写记。

1944 年2 月16 日，王献唐 和蒋逸雪《见 怀诗》： 块垒难浇酒当斟，虚堂诗到已沉沉。

      如来藏里平生意，逗起成连海上琴。

      也知凤月半消磨，抵死虫鱼眼下过。一味清凉分两地，任人低唱饭牛歌。

      1944 年10 月23 S, 蒋逸雪50 岁生 H 时，王献唐作《题（向湖清话图戏诗，以致庆贺：

      逸雪道兄五十初度，远道来乞言。久病狐落，日卧鞍山赁庞，度无以寿逸雪也。旧蓄南阜石  刻，友人见谓有石无木，以南阜木刻见赠，并置几案。颜所居曰“木石庵”。木为巨瘦，大类余，下镌文曰：一琴一鹤。鹤者大年之仙客，岂即逸雪耶？钤以寄之，共发笑于于里之外。辛卯西海王献唐并记。

      谁道苍茫已化烟，向湖往事夜谈玄。一杯落叶声中酒，半偈狂华悟后禅。似觉笑言才昨日，不堪离绪是中年。淋漓醉墨鸿泥影，忆到生平只惘然。

      酒后为逸雪道兄写《向湖清话图》，滕一长律希两正。弟王献唐。

      1944 年12 月4 日，王献唐作《酬逸雪》：

      挥手嘉陵放棹行，两肩才卸便身轻。风来波上帆先饱，云过天空路最平。对酒无人思蒋历（唐蒋偕三世为史官，修唐历，世称蒋氏日历），游仙有梦话玉笙。与心已是偷闲惯，爱听灵缴一两声。

      两人的学术商讨也日益增多。王献唐曾将自己所知的甲骨文发现始末告诉蒋逸雪，而蒋逸雪则在1944 年的《东方杂志》第40 卷上发表了《老残游记考证》一文，其中记录了王献唐所告知的甲骨文发现的相关事宜。1945 年，蒋逸雪在《殷商拓地朝鲜考》发表于《东方杂志》第四十二卷第二十一期，显然是受到王献唐的影响。

      蒋逸雪在序王献唐《平乐印庐稽古文字》时，饱含深情地回忆道：

      日照王献唐先生行清学邃，海内胜流，雅相钦挹。届指四十年前，同客蜀中，山居絮语，时  或有类传经，解疑解惑，旷若发蒙别后思慕，藉诗简吐积悚而已迨先生谢世，顿有孤行无依   之叹。

      此种言论充分证明，蒋逸雪是懂得王献唐的，无愧知己，关系真挚而深沉。

      王献唐离世后，蒋逸雪曾倾注极大心血整理王之《炎黄氏族文化考》，并由齐鲁书社于1985 年出版，以其告慰地下老友。

      结论

      自1940 年5 月，蒋逸雪与王献唐两人相识于重庆国史馆起 ，至1960 年王献唐去 世，两人在诗文创作与学术研究等领域均有交游。后蒋逸雪应王献唐家人邀请，帮助整理王献唐遗稿， 蒋王二人的交谊长达40   余年。两人不仅是同事，也是师生，更是挚友。

      因为王献唐遗稿未刊完全，蒋逸雪先生的藏书也大多散佚，被遮蔽的如声像文献等未见  文献更多，仅从这吉光片羽中，以幸存者偏差视角，管窥这谊切苔岑的佳话。这段故事也应该被更多人知晓与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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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江苏大学出版社编辑）